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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犬儒”才能讨论

By 刘品毓  |  台北, 17 June 2020

展览现场:"姚瑞中个展:犬儒共和国",空总台湾当代文化试验场,台北(2020年5月1日至7月5日)。图片提供:艺术家。

位于台北大安区占地7万平方米的前空军总司令部,如今成为一个文化实验场。全名为空总台湾当代文化实验场(Taiwan Contemporary Culture Lab,以下简称"C-LAB"),成立于2018年,由台湾生活美学艺术基金会管理。现在正进行的展览"姚瑞中:犬儒共和国"(展期:2020年5月1日至7月5日),以一个虚构的国家,"犬儒共和国",来讨论平日高敏感度的议题。在此之前,C-L举办过的展览,如"城市震荡"(展期:2019年10月5日至12月8日)、"再基地:当实验成为态度"(展期:2018年11月10日至2019年1月27日)等大型类似双年展规模的群展。

展览现场:"姚瑞中个展:犬儒共和国",空总台湾当代文化试验场,台北(2020年5月1日至7月5日)。图片提供:艺术家。

"犬儒共和国"并不是应馆方邀请才有的作品方案,而是延伸过去曾经有过的作品系列,如"犬儒外史"(2004)以及迭代过去的个展"犬儒共和国"(展期:2007年4月13日至5月13日)。当时受到强烈文化冲突的姚瑞中,有感于出生地的社会畸形、政治人物作秀贪污与人民深层自卑情结。系列作品是以纸上金箔工笔画来描画对出身地影响甚深的国家的双语名称,如"美丽歼"(AMERICA)、"阴沟里去"(EGLISH)、"假骗你死"(JAPANESE)、"油肉皮痒"(EUROPEAN),并借鉴春宫图的图像,图绘充满张力的关系。

展览现场:"姚瑞中个展:犬儒共和国",空总台湾当代文化试验场,台北(2020年5月1日至7月5日)。图片提供:艺术家。

2019年当空总计划每年一场台湾艺术家展览时,空总执行长赖香伶立刻就想到了艺术家姚瑞中,因为想到姚瑞中曾有空军义务兵役一年十个月以及两个月成功岭的大学生集训二個月的经验。如今姚瑞中的个展"犬儒共和国",按照艺术家的构思,是将展览虚拟成一个"国家",用以探讨国家、政府、党派这三个概念。空总园区无处不在的"犬儒共和国"国旗,意味着一种政体的存在,也是一种国权的彰显。国名"犬儒共和国",英文缩写为"R.O.C",这里的C不再是"China"(中国)或者"Cyprus"(塞浦路斯)或者"Congo"(刚果),而是"Cynic"。这样脱离了特指"中华民国"的设置,使观者能够在展览的语境中,与所在地的现实处境保持一定的距离来思考、观看国际政治关系。艺术家自言:"这世界充满了一种剥削者和被剥削者的荒谬,所以,我用犬儒共和国来影射很多国家的现状,用嬉笑怒骂、幽默的方式来解构我们对国家坚固的概念"。

空总腹地中两座具有历史意义的建筑物—美援大楼与中正堂,变成了展场。这栋在美军驻台期间,1954年投资援建的大楼"美援大楼",曾为美军顾问团办公处,摇身一变成为"犬儒共和国"大使馆,而曾是空军礼堂的"中正堂"则成为了"史迹馆"。

展览现场:"姚瑞中个展:犬儒共和国",空总台湾当代文化试验场,台北(2020年5月1日至7月5日)。图片提供:艺术家。

在犬儒共和国大使馆的"检查哨",站了一位身着有着"犬儒共和国"国徽制服的人,以犬儒共和国海关之姿,在观者手持"犬儒共和国"的护照上,盖上有着"欢迎入境犬儒共和国"的语句与国徽使用了绘画作品《犬儒外史》(2004-2005)中,人与兽"屁股对屁股,肛门对肛门"[1],以类似纳粹"卐"字型图像样式的戳章,表达了允许入境之意。在进入之后,地面上铺着红色地毯,"犬儒共和国"国旗竖立在地上,残破掉漆发霉的墙皮上,挂着金灿灿的犬儒共和国国徽,尽皆暗示着这个虚构国家的现况与形象。此馆里的作品,是艺术家为此国所创作的一系列政治宣传艺术品,其中包括位于一楼的3件空总委托创作的录像作品,以及位于二楼的1件空总委托创作录像作品与艺术家于1992年至2006年之间所创作的作品。

姚瑞中,《犬儒共和国:1989》,2020。展览现场:"姚瑞中个展:犬儒共和国",空总台湾当代文化试验场,台北(2020年5月1日至7月5日)。图片提供:艺术家。

在这4件针对影响艺术家出身地的历史事件,如911事件(2001)、数字广场事件(1989)、反美抗争(1979)与登陆月球(1969)的委任创作录像作品中,艺术家以不用程度的"犬儒"精神来完成对于现实政治形势的批判与对抗。举例来说,艺术家在淘宝网购了四台充气的59式坦克,摆放在空总图书馆广场处,以6分40秒的行为艺术完成的影像作品《犬儒共和国:1989》(2020),用来影射当时发生于广场"一人挡车"的插曲。又或者艺术家南下高雄田寮,在月世界地景公园身着宇航服,将插在类似阿姆斯壮登陆月球知名影像景別中的美国国旗丢掉,换成犬儒共和国的国旗的作品《犬儒共和国:1969》(2020),用以表达国界的扩张,同时,透过影片中打高尔夫的方式—将一个长得像地球的高尔夫球推杆进黑洞的行为—表达"犬儒共和国"的雄心。

姚瑞中,《犬儒共和国:1969》,2020。单频道录像、拍摄道具,12分1秒。静帧截屏。图片提供:艺术家。

在犬儒大使馆二楼的10个展间,除了播放委托制作录像作品《犬儒共和国:1989》与相关道具、订单文件以及特意制作的"犬儒共和国"国歌之外,还有一系列姚瑞中早期作品,如姚瑞中还就读于"国立艺术学院"(台北艺术大学的前身)美术系时,伙同在戏剧系、舞蹈系、音乐系的同学,以少数民族语言泰雅族语"天打那"作为实验戏剧小组名称时的作品"天打那实验体"(1992-1997)相关的录像、文献也在此得以一见。这个以原作精神为出发点,不拘泥于完全符合原著的文字的实验剧团和当时其他的小剧场,一反当时戏剧表演圈崇尚百老汇的戏剧表演的潮流,为当时的大艺术圈层带来新的、可说是前卫的气象,也是犬儒精神的实践。那时在他们的理解中,舞台艺术既是装置艺术,演员既是人体装置。

姚瑞中,《本土占领行动》,1994。展览现场:"姚瑞中个展:犬儒共和国",空总台湾当代文化试验场,台北(2020年5月1日至7月5日)。图片提供:艺术家。

此外,作为1992年就开始的"土地测量"系列作品的最终章,创作于1994年,随后入选1997年威尼斯双年展的装置绘画系列作品"本土占领行动"(1994),可视为此展中连接两馆的作品。当时即将入伍服役的姚瑞中,研究了出生地的历史,选择在6个不同民族登陆的地点,以像狗以尿来界定地盘的逻辑裸体撒尿,对外宣告他"攻占"台湾的行为。此系列作品为手工放大黑白底片的照片,涂着药墨和金粉,配以贴金箔的画框以及一个金色的马桶,其中金箔、金马桶元素代表金钱权力,而马桶的造型则表达艺术家对于权力的唾弃。

姚瑞中,《解放台湾行动》,2007。展览现场:"姚瑞中个展:犬儒共和国",空总台湾当代文化试验场,台北(2020年5月1日至7月5日)。图片提供:艺术家。

跟在美援大楼中"犬儒共和国"强烈的存在感不同,在中山堂的展览作品,让人看过一个政体的衰微以及艺术家对其的反思。本来作为礼堂的三层楼建筑物,如今除了各种宣传标语仍旧存在之外,其余的物件已经消失,使得历史的幽灵得以栖居于此。在这样的地方,走上台阶,推门进入眼帘的是,亮橘色墙体上的四件,长达2米的"解放台湾行动"系列摄影作品(2007)。这系列作品,是艺术家身穿黑色中山装,头戴红五星帽,手戴白手套,在桃园小人国里与各个依照原始尺寸的25分之一的知名建筑物,如总统府、中正纪念堂、国父纪念馆、高雄市政府摆拍出立正举手之姿。有趣的是,画面中的人,其脚并没有落在地上,而是悬空于地,表达如此行动的虚空,暗示此人不是人而是幽灵。

展览现场:"姚瑞中个展:犬儒共和国",空总台湾当代文化试验场,台北(2020年5月1日至7月5日)。图片提供:艺术家。

进入礼堂,在数张博物馆展柜中,放置着艺术家手稿《反攻大陆行动:序篇》(1994),当兵时有意识地保留的各样文件"反攻大陆行动:入伍篇"(1994-1996),还有退伍后,随即去到内地拍摄"反攻大陆行动·行动篇"系列作品(1996)。这些黑白摄影作品以及文件档案,虽然在意识形态上彼此对立,但,却也成为相关政体存在与其权力的佐证。1990年代,艺术家在内地的艺术实践,还保有比现今更大的自由。

姚瑞中,《万岁》,2011-2012。展览现场:"姚瑞中个展:犬儒共和国",空总台湾当代文化试验场,台北(2020年5月1日至7月5日)。图片提供:艺术家。

在一排排展柜之后,是一个空荡的礼堂,座位早已被拆除,礼堂的幕布还留着。在此循环播放的是艺术家在2011年至2012年拍摄的影片《万岁》。这部只有5分30秒的影片,从金门开始。这个地方充斥着战时遗迹,艺术家仔细地用镜头带过着一个个遗迹的现状,再以空袭警报的声音配以战备通道的图像,过渡到以声音"万岁"作为转换,展开这个影片的高潮部分—艺术家穿着军装,站在各种破败具有政治意味的废墟中,以立正姿势,不断地将带着白色手套的右手举起,口里喊着"万岁"。此时的画面也从黑白过渡到彩色。最后,镜头慢慢拉远,废墟的全貌慢慢显现出来,结尾落在了一束打在了废墟礼堂座椅上的光,随着这束光的突然消失,影片也宣告结束。这样的设置,让现场与作品交叠的时空,有了空隙。那个空隙,使我们得以出戏,从而思考。

姚瑞中,《历史幽魂》,2007。展览现场:"姚瑞中个展:犬儒共和国",空总台湾当代文化试验场,台北(2020年5月1日至7月5日)。图片提供:艺术家。

位于二楼与三楼的展间中,还有数件影像作品,多半离开不了对于某个时期的政权的思考与反应,如艺术家化妆成蒋中正的样子,在摆满了上万尊的蒋中正雕像的慈湖雕塑公园踢整正步所拍成的影片《历史幽魂》(2007)。这些作品是艺术家长期以来对于自身成长时期当中共同成长的政体的反思。

令人莞尔的是如今这个政体或说党派的衰微,使得现在在展览作品的效度也因之而消退,从而走入历史之中,这也是为何如今这个展览并没有引起现象级的公众讨论的原因。当初的"犬儒",是一种解构的办法,使人觉醒,如今的"键盘侠",则成为了运动的旗手,不论是"我也是运动"或者"罢韩"。但正值端午佳节之际,我们仍旧不能以为当初文学艺术家/诗人/公知屈原的遭遇不会重演。—[O]

[1] 此图像对应的是曾任内政部的谷正刚用贵州口音的普通话讲英文"People to People, Government to Government"的一段轶事。

[2] 地点分别为安平古堡、基隆和平岛、台南鹿耳门、台南赤坎楼、盐寮抗日纪念碑与防卫基隆港的清朝大炮,对应的政体为荷兰、西班牙、明朝郑成功、清朝、日本与国民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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