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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裂的文本,需要脑补的碎片

By 刘品毓  |  深圳, 13 August 2020

展览现场:"缪斯、愚公和指南针",坪山美术馆,深圳(2020年6月20日至8月30日)。图片提供:坪山美术馆。

如果观看一期展览,如同一场观念上的旅行,那么展览的标题,就像是孑然一身上路时,突然获得的"锦囊"。这次在坪山美术馆举办的展览,由历史学者鲁明军策划,选择10位年龄上至63岁下至33岁的艺术家,32件作品组成"醒世预言"[1]般的群展"缪斯、愚公和指南针"(展期:2020年6月20日至8月30日)。

2020年初,现任巴布新几内亚(简称巴新)住房与城市发展部长贾斯廷·特卡琴科(Justin Tkatchenko)向外界表示,将对网路上不实指控提出告诉。这个网民爆料指出贾斯廷·特卡琴科被首相调职的原因是因为在他担任土地与规划部部长时,将一些土地所有权移交给他的"朋友",还有在各种国际级别会议当中涉及受贿。有趣的是,这位澳洲白人部长,一开始进入巴新内阁时,担任的是体育赛事部长,如今,却成为这座在印尼和澳大利亚之间小岛上,分配土地资源,乃至城市建设的部长。

方迪,《部长》,2019。展览现场:"缪斯、愚公和指南针",坪山美术馆,深圳(2020年6月20日至8月30日)。图片提供:坪山美术馆。

拥有丰富矿产、木材、石油和天然气资源的巴新,是亚太经合组织(APEC)会员国最贫穷的国家,因为其徒有资源,而没有能力开发。目前澳洲是巴新最大援助国、最大贸易与投资伙伴,于中国而言,从2006年11月开始,与巴新合作开发的瑞木镍矿项目,为中国至今在海外最大的有色矿业投资项目(13.7亿美元)。2018年APEC会议在巴新展开的时候,根据《纽约时报》的报道,中国在巴新援建道路、学校,翻新会议中心的行为,表明中国在巴新的影响力越来越大。从历史来看,巴新虽然是一个独立国家,但到目前为止这个国家的元首都还是英国女皇伊丽莎白二世,过去在一战乃至二战,日本、德国与澳洲都曾在这块土地上殖民过,于是,巴新不论过去或者现在都被视为政治角力场。

方迪由于在巴新工作的关系,认识了这位巴新内阁中唯一的澳洲"白人"部长贾斯廷·特卡琴科。这位白人部长,因为通婚原因,成为巴新人,方迪花了两年跟拍他,完成一部将近一个小时的小长片《部长》(2019),讲述他的生平,也侧面展现部长透过他所推动的体育赛事,让巴新逐渐为世界所知。在录像一旁的玻璃展柜中,一枚集合巴新部落文化颜色、原始艺术风格面具形状的戒指,以博物馆展柜的方式呈现,说明此戒指作为部长生活/权力的象征,又是一种艺术工艺的证据。某种程度上,方迪用艺术这把保护伞,收录/呈现一个也许极具争议的政治人物的过往。

郑国谷,《种鹅 No.3》,1994。彩色照片,60×100cm。图片提供:艺术家与维他命空间。

在视平线处的小电视里,播放着阳江精神代表郑国谷1994年做的,时长将近50分钟的行为作品《种鹅》(曾名为《栽鹅》)。此作属于郑国谷早期作品,1993年他完成了日后十分知名的作品《我和我的老师》——郑国谷抓拍阳江街头上的一位精神不正常市民的行为和其互动过程。之后,他在阳江糖厂附近,在地上画出一个巨大的五角星,并在这个区域挖了30个洞,将鹅放在洞里再覆上土。放眼望去,地上出现了鹅细细长长的脖子,最后,再由人在鹅头上浇上墨汁。

当然,最后行为完成,鹅也被放生,只是,为何是鹅,为何栽种,则赋予这个作品多层次的意味。郑国谷曾自言最喜欢鹅,因为从鹅的眼睛望出去,事物都比正常的小,所以,鹅有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精神。这样的精神成为艺术家早期的创作宣言,"我虽然可能没有什么经验,但是,我们不怕,我们可以有勇气去搏杀,杀出去算了"[2]。

展览现场:"缪斯、愚公和指南针",坪山美术馆,深圳(2020年6月20日至8月30日)。图片提供:坪山美术馆。

在鹅之后,是马。段建宇将近现代水墨艺术家最为知名的图像,如徐悲鸿笔下的马、黄胄的驴、李可染的牛、齐白石的虾,作为一种图像学的范式,用以戏仿、挪用并混搭,呈现不同代际的趣味与回忆。解释起来看似容易并轻松,但是,艺术家整合的能力,体现在赋予这些图像当代性,又能服于艺术家本身自有的艺术风格。画面当中所体现的平衡与幽默,使人可以在画前停留许久。

在这些牲畜旁的是1986年出生的艺术家褚秉超的作品《七府環屏》(2016-)。艺术家承包了甘肃七府村的一座受过自然灾害的山。与其在画布上创造自己的山,艺术家指导挖土机改造这座山的外貌,还修路、植树、治理山体滑坡、引水,各种可以想象的治山之法与钱,都被投入在这座山上。过程中,透过这座看起来不太真实的山,艺术家认识到人与自然的共生关系,有如现代"愚公"。

鸟头,《情放志荡》,2017。展览现场:"缪斯、愚公和指南针",坪山美术馆,深圳(2020年6月20日至8月30日)。图片提供:坪山美术馆。

连接瑞秋·罗斯的录像《飘浮灵》(2018)与上述作品的是艺术家组合鸟头的一群摄影装置作品,位于廊道。拒绝用文字解释自己作品的鸟头,也解放了观者。所见即所得的那种直接,似乎被艺术家歌颂,如像三联屏祭坛画的《情放志荡》(2017),艺术家如同左右护卫一样侍于左右,C位放置一幅盖有数个钤印的山水画,画框上粘着山羊角,暗示一股黑暗力量。

《飘浮灵》画面恰到好处出现的摩尔纹,在不同的时空背景中的场景跳跃,从第三人物视角的静默片段,使用撑屏的时间标题,到有旁白讲述的影像片段,不同的影像叙事方法,被娴熟地使用在艺术家虚构的女主角Elspeth Blake跨越30年的影像作品中——具有医治能力的女主,如何被人爱戴之余,又被人猜忌惧怕,乃至遭到清算的命运。其中柔光,清亮女音吟唱,烟雾,17世纪英国乡野服装,贫瘠的颜色,偶有鲜艳的绿色植物,或者女主身上的红衣,电子音乐,枪支,大显艺术家的脑洞,但其要探讨的不仅仅是现世我们所遭遇的问题,也回应那古老的故事——救赎者总是遭到被杀害的命运并以此来成全最后的救赎。在这里,艺术家拿掉了古老故事中最后最具戏剧性的部分,而停留在医治者-医治-清算的回圈中拷问观者。

瑞秋·罗斯,《飘浮灵》,2018。单频高清录像、彩色、有声,10分6秒。图片提供:艺术家与柯芮斯画廊。

拾阶而上,同样的展厅面积,展出作品减少。这里只有三组作品。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龚剑一系列"缪斯"绘画。艺术家在画布上,描绘俄罗斯女性安娜·索尔金(Anna Sorokin)在审讯期间出现在新闻媒体上的图像。这位1991年出生,在艺术圈化名为安娜·德尔维(Anna Delvey),假扮来自德国的名媛,以"白富美"富二代的姿态,让别人为她的奢华生活买单,例如她曾邀一位女性朋友"免费"一同前往摩洛哥旅行,后来却让这朋友付了6.2万美元的旅游账单。2017年某天,她拒绝为自己在Le Parker Meridien酒店的午餐买单后被捕;据不完全统计,仅仅4年的时间,她空手套白狼27.5万美元(人民币约为185万)。最后在她被纽约法庭判处4到12年有期徒刑的同时,她的故事也被网飞公司买下,改编成为美剧,成为了活生生的"缪斯"。

在这样的"缪斯"之后,两个互相响应的录像作品,分别是约翰·亚康法的《谟涅摩绪涅》(2010)和何子彦的《无知之云》(2011)。前者是以缪斯的妈妈,谟涅摩绪涅为名的作品,后者则是新加坡艺术家何子彦从14世纪写就的祈祷指南《未知之云》引申而来的作品。

何子彦,《未知之云》,2011。单频高清录像、彩色、5.1声,28分。静帧截屏。图片提供:艺术家与马凌画廊。

在这两部录像中,有几个有意思的地方。例如,早先约翰·亚康法受到BBC和英国艺术协会(Arts Council England)的委托,以BBC的视频为素材,选择英国一地一族裔来做作品,于是,才有了作品《谟涅摩绪涅》,之后,艺术家又在此作的基础上扩张成为长片作品《9个缪斯》,说明艺术家对于视频档案运用的能力,也展现他不同于纪录片的影像表现手法。在片中,艺术家从非裔人种对英国的观感出发,挑选相关的新闻视频素材——在《谟涅摩绪涅》里面,白雪皑皑的英国,十分寒冷的景象,并不是英国经常给人的印象,但,却是来自热带气候的非裔人群对于英国的感受。

这部参加2011年威尼斯双年展的作品《无知之云》有许多层次。从作品名称来说,引申自14世纪基督徒在祈祷时的导引书,也参考了2002年在艺术史家Hubert Damisch的《云的理论》中——作者通过符号学的方法分析了中世纪乃至文艺复兴时期绘画当中云朵的意义。在此艺术家着眼于住在低收入户的公屋,同个单元不同楼层的8个住户的故事,其中有偷窥者、乐手、书写者等等;使用白色与云雾来链接这些人物与叙事之余,对白极少,只有开始的旁白,引用了约翰·弥尔顿《失乐园》的语句,说明人间就是失乐园。在影片中的云雾,不似前两本书中的云那边的圣洁,却像是一种引人发狂、吞噬人的存在。尽管在14世纪祈祷书中,倡导信徒要回归一种"无知"才能开始认识神的真貌,但在21世纪,何子彦的作品里,却指出了这样"无知"的虚无与可怕。

杨福东,《愚公移山》,2016。展览现场:"缪斯、愚公和指南针",坪山美术馆,深圳(2020年6月20日至8月30日)。图片提供:坪山美术馆。

这种观展步伐,好似一种螺旋上升的思考路径。最后,我们来到展览的结尾,只有一个展厅,只有一件作品。这里放置的是杨福东2016年的作品《愚公移山》。

"愚公移山",最早出现于《列子·汤问》第二部分——九十岁老翁因为家门前有大山,交通不便,突发奇想要移山,最后,行为感动天,神把山给移开的故事。这个故事,经常被用来说明面对困难不屈不挠的决心与毅力,在艺术家这里,则借鉴徐悲鸿经典画作《愚公移山》(1940),选择聚焦于"母亲",并从这样的女性视角出发,来展开故事,也用母亲这个角色,来拧紧整部影像。

全片当中,万茜的颜值,使得这部将近50分钟的黑白影像,不乏味。但,《愚公移山》中的"坚持"是否为"固执"?这个答案,让我们回到作品中,发生在移山过程中,青年之间唯一的对话:

"手怎么了?"

"一个意外,差点把命丢了。"

"还是尽量保持清醒吧。"

"清醒?我看是过于清醒了。"

指南针,终于浮现。原来在现在的时空背景里,保命为上。—[O]

[1] 语出展览文字。

[2] 语出展览导览册,第1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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