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Page Magazine Press

这不是第一次在庙的结构里展开的展览 [1],但,却是第一次策展人有意识地使用这么样的建筑与语境为展览作品赋能。有意思的是,庙已经佛去楼空,进来的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精神领袖与其作品,在木木艺术社里的"因卡·修尼巴尔CBE:极端混杂"(展期:2020年8月25日至9月22日)要引起人思考的是不仅仅只是"混杂"(Hybridity)。

因卡·修尼巴尔CBE,《奥吉莉亚与奥杰塔》,2005。展览现场:"因卡·修尼巴尔CBE:极端混杂",木木艺术社区,北京(2020年8月25日至9月22日)。图片提供:木木艺术社区。

因卡·修尼巴尔CBE,《奥吉莉亚与奥杰塔》,2005。高清彩色有声录像,14分28秒。静帧截屏。图片提供:艺术家、Stephen Friedman Gallery,伦敦和科恩画廊,纽约。

"混杂"(Hybridity),一词也被翻译成杂糅,是后殖民文化理论当中的热词,但,其起源并不是出于后殖民文化理论。相反地,这个词汇在17世纪时就已经出现,也因为达尔文的研究,使用了此词汇在异花受精的实验中,所以,此词在一开始使用时,是一种"物种"意义上的混杂,而不是文化意义上的杂糅。

同时,物种上的"混杂",暗示着物种位阶的高低,如此的分类与比较,更是早与达尔文的研究,例如柏拉图和亚里斯多德一致认为希腊血统是最优秀的,因此非常不乐见"混血"发生,并视这样混种是社会动乱的主因。这样的思想,通过达尔文的研究与帝国主义,进一步地得到扩大与强化,坐实白人(血统)至上的思想,而混杂性被用在文化上,则是由萨义德在《文化与帝国主义》一书中率先提到。在他看来,"所有的文化都交织在一起,没有一 种是单一的、单纯的。所有的都是混合的、多样的、 极端不相同的。",并以"文化的混杂性"驳斥将殖民与被殖民者文化对立起来的思考。这样的立场,在霍米•巴巴的研究中得到延续与发展,于他而言,混杂性是使不声音得以汇集的"第三空间"。而在艺术语境里,因卡·修尼巴尔CBE(Yinka Shonibare CBE)就是第三空间里的要角。

因卡·修尼巴尔CBE,《奥吉莉亚与奥杰塔》,2005。高清彩色有声录像,14分28秒。静帧截屏。图片提供:艺术家、Stephen Friedman Gallery,伦敦和科恩画廊,纽约。

2019年被授予大英帝国司令勋章(CBE)[2] 的因卡·修尼巴尔CBE,早在2004年获得透纳奖(Turner Prize)提名时,也被授予大英帝国员佐勋章(MBE),自此之后他的名字总有如此荣耀的后缀。对于这样的嘉奖,因卡·修尼巴尔曾在访谈中表示,他一度想要拒绝这样的荣耀,但是,他却想到根本没有人会在乎他有没有这样的奖项。这样的思维决策说明了,身为一位非裔英籍艺术家,从接受勋章乃至等级累进,完全说明了其身份混杂性的进程——逐渐获得正统/核心系统的肯定。

在身份名字的混杂性之外,此次在木木社区美术馆展示的两件作品《奥吉莉亚与奥杰塔》(Odile and Odette,2005)和《永别了,过去的美梦》(Addio del Passato,2011),也都集中说明混杂性本身独有的美感与复杂性。

因卡·修尼巴尔CBE,《永别了,过去的美梦》,2011。高清彩色有声录像,16分52秒。静帧截屏。图片提供:艺术家、Stephen Friedman Gallery(伦敦)、科恩画廊(纽约)和Goodman Gallery(南非)。

《奥吉莉亚与奥杰塔》(2005),改编自塔可夫斯基经典的芭蕾舞剧《天鹅湖》,不同于原本剧目使用一位舞者来分饰邪恶的奥吉莉亚与善良的奥杰塔,艺术家以一位白人与一位非裔人分别饰演这两个角色。两舞者穿着一模一样的舞衣、舞鞋与发饰,唯一不同的是,两者的肤色,使人想到在原本剧目中,邪恶的一角,奥吉莉亚,总是穿着黑色的衣服,在这里,人种不同所造成的肤色差异,使得非裔人有了"邪恶"的暗喻,但是,这样的暗喻,并不是作为一个肯定句存在于作品中,反而,成为了一个疑问句,随着这两位舞者翩翩起舞。

除了这样的问题,两位女性扶着画框起舞,以"镜像"的形式对舞着,拉康的镜像理论也随着舞蹈萦绕,而这样交织的混杂性与权力关系,被以无声胜有声的形态强调——区别于录像作品当中惯常的音乐/节奏性,艺术家在这里只留下了两位舞者指尖摩擦、碰触地板的声音,进一步地加强了议题的存在感——种种纠缠混杂性的问题叩击人心。

因卡·修尼巴尔CBE,《永别了,过去的美梦》,2011。高清彩色有声录像,16分52秒。静帧截屏。图片提供:艺术家、Stephen Friedman Gallery(伦敦)、科恩画廊(纽约)和Goodman Gallery(南非)。

一别《奥吉莉亚与奥杰塔》极简的艺术语言,《永别了,过去的美梦》(2011)从声音与视觉上十分华丽,没有使用歌剧由白人女性演唱的传统设定,艺术家使用了非裔女性演唱者,在华丽的诺森伯兰公爵故居中,一遍又一遍地唱着威尔第改编大仲马写的《茶花女》同名歌剧中第三幕里知名咏叹调《永别了,过去的美梦》。

在歌剧的设定中,茶花女薇奥莱塔(Violetta)以哀凄的咏叹调演绎出尽管男主已经知道真相,但自己生命已经到头,为时已晚的境况,其中的歌词,重复着"这一切有了结局,这一切有了结局",而在艺术家的安排下,薇奥莱塔(Violetta)的角色改为由一位非裔女演唱者戴着白色假发,穿着由荷兰蜡非洲印画棉纺织布做成的衣裙出演一位在英屬殖民地尼維斯島(Nevis)掌权的白人女性,Frances "Fanny" Nisbet(1758—1831)。

因卡·修尼巴尔CBE,《永别了,过去的美梦》,2011。高清彩色有声录像,16分52秒。静帧截屏。图片提供:艺术家、Stephen Friedman Gallery(伦敦)、科恩画廊(纽约)和Goodman Gallery(南非)。

因为Nisbet的遭遇,这首咏叹调的情境也跟着改变。根据史实,Nisbet是遭遇凤凰男婚内出轨,于是,影像中的咏叹调《永别了,过去的美梦》从悲伤绝望的情感,转为抒发对于丈夫长期缺席、背板、希望幻灭的愤怒情绪,视觉上,非裔演唱者信步于象征着家族十几代人所积累的财富与权力的宅邸,还穿插着幻想穿着荷兰蜡非洲印画棉纺织布衣物的白人丈夫遭遇不幸(如被毒死)的油画画面。如此的转换,使得咏叹调里的"这一切有了结局,这一切有了结局"暗示着殖民者的下场,但这样的下场终究是一个幻想,因为在历史中,凤凰男是一位保家卫国的英雄。

毫无疑问的是,通过这两个影像作品,能看到极致、饱满的混杂性,也说明艺术家在使用混杂性作为母题炉火纯青的能力。但当这样的作品在此时放在中国的语境里展出时,叫人不禁思考,早在2008年9月的广州三年展,就以展名高调地宣告"向后殖民说再见","从主导性的、泛政治-社会学的话语意识形态中出走"的12年后,再看因卡·修尼巴尔CBE的作品,依旧会被艺术家的自觉所惊艳——那处于混杂过程中富有生命力的"能动性"(agency),不仅成为这两件作品历久不衰的原因,也成为对于现下艺术圈景况的提醒。—[O]

[1] 东景缘(Temple),原为智珠寺院落,如今是一处综合文化餐饮的场所。2013年开始,此地于傍晚落日时刻,对外开放詹姆斯 ∙ 特瑞尔的作品《Gathered Sky》。

[2] 有同样勋章嘉奖的名人有邵逸夫(1974)、亚历山大·麦昆(2003)、凯特·温斯莱特(2012)、本尼迪克特·康伯巴奇(2015)等人。

Sign up to be notified when new articles like this one are published in Ocula Magazine.

WeChat

Scan the QR Code via WeChat to follow Ocula's official account.

Scan to follow Ocula on WeCha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