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沒有什麼地點能比吉隆坡雙子星大樓附近更適合呈現「轟隆隆:九十年代吉隆坡藝術場景的遊戲與諧仿」(Boom Boom Bang: Play & Parody in 1990s K.L.,伊爾罕美術館〔Ilham Gallery〕2024年10月13日至2025年3月9日)這個展覽——雙子星大樓正是前首相馬哈迪(Mahathir bin Mohamad)1991年提出的「2020年宏願」(Wawasan 2020)的一部分。這是1990年代少年時期的筆者和當時眾多馬來西亞公民耳熟能詳的口號,其中印象最深刻的,大概就是這一未來圖譜所繪製的許多國家級工程,彷彿要讓吉隆坡從凹陷的錫礦湖與泥沼,在短短數十年間將這座城拉拔成先進恍如科幻未來的高山。看似蓬勃、偉大、美好的未來願景,卻在1997年亞洲金融風暴面臨第一個停滯點。
展覽起手式,正是以戲謔的方式,打破「2020年宏願」這個曾經的泡沫大夢。展覽的入口鋪著紅地毯,是藝術家劉康煜(Liew Kung Yu)1997年的作品《一定可以》(Pasti Boleh/Sure Can One)的一部分。這件華麗、媚俗而佈滿荒誕細節的作品直面觀眾,先讓觀眾步上紅毯,在兩側的擺件式雕塑間穿行,最後和無頭巨人相遇。組成巨人身體的是雙子星大樓、米老鼠、麥當勞叔叔、吉隆坡塔、粉紅色迷你巴士等1990年代流行於吉隆坡的各式文化、社會、西方經濟體另類入侵的符號。
《一定可以》的巨人佇立在展場岔路的交匯點,彷彿隱喻位於巴生河和鵝嘜河交匯處的吉隆坡,其馬來語意為「泥濘河口」。巨人身後,展覽以年表方式呈現1990年代吉隆坡的文化、藝術事件,和馬來西亞政治、社會重大事件的對照。在岔路的兩端,往左,可以看到各藝術家於1990年代創作的作品、龐克音樂相關的檔案與藝術行動以及知名電視節目等。往右的路徑則充斥各種團體或獨立組織的跨領域藝術行動紀錄,在走道的最深處則有一部名為《轟隆隆》(Boom Boom Bang)的1998年紀錄片。這是展名的直接靈感來源,另一旁呈現當年知名的舞廳轟轟房(Boom Boom Room),為那時的魔幻、狂放不羈的派對場景記下了一筆。
《轟隆隆》由常駐柏林的兩位藝術家Zakiah Omar與Hanno Bathe所拍攝,藉由攝影機記錄下1990年代吉隆坡的城市景觀和在地藝術工作者的身影與聲音。而標題一方面預示了其所希望探索1990年代吉隆坡文化地景的眾聲喧嘩,卻也意外地因為展覽空間動線的設置,提示了無論是往右或往左,眾聲喧嘩的嘎然而止和美好未來願景的空洞與尷尬。
在經揀選過的眾聲喧嘩之中,觀眾彷彿看見了1990年代吉隆坡跨領域協作和言論空間、派對的百花齊放。不精緻但充滿活力與熱誠的表演,如五藝中心(Five Arts Center) 創辦人Krishen Jit於1990年代在馬來西亞國家畫廊(National Art Gallery)首次發表的《皮膚三部曲》(The Skin Trilogy)演出檔案、各藝術家與團體的表演和行為作品紀錄、即溶咖啡劇團(Instant Cafe Theater )Jo Kukathas 的「Ybee」系列政治諷刺喜劇演出海報和片段,以及藝術家黃海昌跨領域製作的第一支錄像作品《肅清》(Sook Ching)、1990年代吉隆坡金三角一帶富都監獄命運未明時,藝術家Ahmad Fuad Osman在裡面策劃的發生(happening)與行為表演等。
岔路的另一端除了蔡崇揚(Chuah Chong Yong)諷刺城市建案廢墟的作品《戰前建築出售:歡迎來到最大、最高以及最長的時代...第七期》(1999/2024, Pre-War Building for Sale: Welcome to the Era of the Biggest, the Highest and the Longest... phase 7),還有1994年於馬來西亞國家畫廊的展覽「戰鬥盒、茅草、殺戮工具」(Warbox, Lalang, Killing Tools)開幕時,邀請正被政府打壓的龐克樂團到國家場館展覽開幕現場表演的另類藝術行動,搭配「電鍋資料庫」(The Ricecooker Archive) 1990年代吉隆坡龐克音樂與各類型次文化檔案等。
經過黃海昌的外籍勞工肖像作品後,這一端以1990年代馬來西亞的知名情境喜劇《來來去去,還在這裡》(Pi Mai Pi Mai Tang Tu,1985–2004)作結。喜劇描繪穿梭於城市某棟政府組屋樓下餐廳小人物們的日常。展覽那一端的盡頭是對於1990年代吉隆坡眾聲喧嘩情境的懷舊情意結,這一端的盡頭則暗示:儘管離開又歸來,但吉隆坡還在這裡。
無論是哪一端的盡頭,觀眾都必須以肉身折返。如此的動線設計固然可能出於美術館空間的限制,卻也意外地誘發出策展團隊對於吉隆坡這座城市的批判與失落,隱隱作痛且低沈而響亮的,愛恨交織的回聲。其中的複雜情緒,正如步出美術館所在的大樓,在艷陽下抬頭看見依舊高聳入雲的雙子星,想起來不及也無法抵達的2020——那一年,受疫情衝擊,吉隆坡變成了一座安靜蕭瑟的熱帶之城。
現在,距離倡議的當下已經三十多年,馬來西亞社會變得詭譎而微妙:宗教和信仰相關議題、各式審查等如慢速野火般形成一片破碎的燎原星空。即便如此,展覽裡的部分團體如五藝中心在新一代成員的組織下,對歷史、美學持續展開批判性的思辨。展覽大部分藝術家仍活躍於藝術場景中,或轉而關注社區,維持某種碎片式的行動者能量。人和組織還在這裡,或曾經離開又回來,卻恍然難以再一同眾聲喧嘩。吉隆坡這座泥濘河口之城的精神肌理,彷彿在熱帶陽光的照射下緩緩裂解。如此,也是「轟隆隆:九十年代吉隆坡藝術場景的遊戲與諧仿」的某種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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