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批評與關愛交織:第四屆夏威夷三年展
By Wan-yin Chen – 22 April 2025, Honolulu

在檀香山市政廳(Honolulu Hale)挑高的大廳中,一座放大版的傳統夏威夷木製盛器(ʻUmeke) 靜置其間,高約八英尺、寬達二十二英尺,一旁擴音器傳出上千名於1897年簽署Kūʻē請願書、反對美國吞併的原住民與在地公民姓名;不遠處的行政窗口則仍有市民穿梭辦理日常事務。

這件作品《ʻUmeke Lāʻau:文化的療癒之器》(ʻUmeke Lāʻau: Culture Medicine,2025)是藝術家與文化教育工作者梅琳娜·阿魯莉·邁耶(Meleanna Aluli Meyer)與檀香山社區大學及夏威夷大學師生共同協作完成的作品。作品的象徵意義與第四屆夏威夷三年展(2025年2月15日至5月4日)主題「Aloha Nō」緊密呼應:Aloha在夏威夷語中意指愛、關懷與和諧,Nō則同時具有語氣加強之意,但也與英文「拒絕」的語音雙關,展現出關懷與抗拒之間的語意張力。主策展人瓦桑·胡杜海里(Wassan Al-Khudhairi)、崔彬娜(Binna Choi)與諾埃爾·卡哈努(Noelle M.K.Y. Kahanu)以此將愛與抵抗、文化親密與歷史暴力置於本屆三年展的核心。

“作為來自太平洋第一島鏈的島民,我從何處學習理論?又從何處付諸實踐?

朱瑪娜·曼納(Jumana Manna),《納比魯賓難民營》(2025)。展覽現場:夏威夷三年展(2025年2月15日至5月4日)。圖片提供:藝術家與夏威夷三年展。攝影: Duarte工作室。

朱瑪娜·曼納(Jumana Manna),《納比魯賓難民營》(2025)。展覽現場:夏威夷三年展(2025年2月15日至5月4日)。圖片提供:藝術家與夏威夷三年展。攝影: Duarte工作室。

在檀香山的十餘天裡,我放慢作為雙年展常客的步調,放大感官,探索十四個場館。我想試著從夏威夷的文化脈絡理解展覽的命題中,那個關於Nō的正反複義:源於激進關照與愛護的行動模式,同時對來自深層壓迫經驗的揚棄。

在夏威夷當代藝術館(Capitol Modern)裡,三年展給予「解殖」與「關照」這些頻繁流通的術語重新落地的機會。展場一處集結不同世代夏威夷藝術家的作品,其中包括2023年因精神疾病自殺離世的木雕藝術家洛基·詹森(Rocky KaʻiouliokahihikoloʻEhu Jensen)的作品與文獻資料並陳展出——1970年代創立的夏威夷藝術家畫會Hale Nauā III的海報、描繪前殖民時期島民肖像的草圖,數封未獲回應的資助申請與展覽婉拒信件——訴說其在以北美白人主導的藝術體制內遭遇的邊緣化經驗。既是一段個人創作歷程,也映照出夏威夷原住民藝術家在文化結構中的集體掙扎。

簡·金·凱森,《守護者》,2024。單頻道錄像,4K全彩,立體聲,12分。圖片提供:藝術家。

洛基·詹森於夏威夷當代藝術館展區。展覽現場:「Aloha Nō」,第四屆夏威夷三年展(2025年2月15日至5月4日)。圖片提供:藝術家與夏威夷三年展。攝影: Duarte工作室。

與其相鄰的,是畫家與學院教師羅素·素納貝(Russell Sunabe)的繪畫。曾於1980年代經驗過美國本土藝術理論思潮的素納貝,見證夏威夷原住民藝術家在北美語境中身分認同的流變,進而推崇遊走於具象與抽象之間,揉合夏威夷克里奧爾語境下的視覺語彙與形式張力。緊鄰展間裡,年輕世代的錄像藝術家桑西婭·米亞拉·希巴·納什(Sancia Miala Shiba Nash)以一部獻給洋流的錄像信《黑潮》(Kuroshio,2025),串聯島嶼間的記憶、親屬關係與友情。作品透過故事、歌曲與物質文化的轉譯,不僅是對失去摯親的個人經驗的回應,也是試圖在情感與歷史之間尋找共享語彙的創作實驗。此外,索尼婭·凱利赫-庫姆斯(Sonya Kelliher-Combs)回應阿拉斯加原住民社群自殺率問題的詩意裝置《傻瓜繩》(Idiot Strings,2023)與簡·金·凱森(Jane Jin Kaisen)拍攝濟洲島上孩童手持祭祀專用小人偶於草原玩耍的錄像作品《守護者》(Guardians,2024),則彷彿哀悼儀式般,召喚遺落於各種制度之外的遊牧靈魂。

艾米麗·卡拉卡於畢夏普博物館展區。展覽現場:「Aloha Nō」,第四屆夏威夷三年展(2025年2月15日至5月4日)。圖片提供:藝術家與夏威夷三年展。攝影: Duarte工作室。

簡·金·凱森,《守護者》,2024。單頻道錄像,4K全彩,立體聲,12分。圖片提供:藝術家。

根植於大洋洲知識體系裡的一個核心觀點,是將海洋視為連結而非分隔。海洋不是島嶼邊界,更是通往群島與其他領地途徑。然而,20世紀中以來,諸島幾乎無一倖免地成為西方現代戰爭的試驗場,美國在馬歇爾群島發動大規模核試驗,在沖繩與夏威夷設置長期軍事基地;法國則於法屬玻里尼西亞進行核爆測試。對許多人而言,夏威夷仍是一片被佔領的土地。其中就包括已七十餘歲的紐西蘭畫家艾米麗·卡拉卡(Emily Karaka),她長年投入毛利族群土地爭議的抗爭,以粗曠筆觸與張狂色彩描繪火山、銘刻夏威夷格言與旗幟的大幅繪畫《茂納羅亞》(Mauna Loa,2024),在畢夏普博物館(Bishop Museum)幽暗的展場中無聲嘶吼。

金成桓,《致瑪麗・喬・弗雷什利》(2023)。展覽現場:「Aloha Nō」,第四屆夏威夷三年展(2025年2月15日至5月4日)。圖片提供:藝術家與夏威夷三年展。攝影: Duarte工作室。

艾米麗·卡拉卡於畢夏普博物館展區。展覽現場:「Aloha Nō」,第四屆夏威夷三年展(2025年2月15日至5月4日)。圖片提供:藝術家與夏威夷三年展。攝影: Duarte工作室。

金成桓(Sung Hwan Kim)的錄像作品《致瑪麗・喬・弗雷什利》(By Mary Jo Freshley,2023)拆解韓國傳統舞蹈的動作、手勢、命名、服裝與器物,這些知識來自於他定居檀香山後,向舞蹈指導家Mary Jo Freshley學習韓國舞的經驗;這條知識傳承線一路延伸至1950年代離散的韓裔舞蹈大家。策展人們以此件作品提示海洋彼端的回音,並且只能從最微細的身體姿態中被捕捉。展出於Aupuni獨立空間的《美國男朋友》(American Boyfriend,2012),是沖繩出生的藝術家Futoshi Miyagi基於沖繩與美國士兵的想像同志戀情,探觸沖繩美軍基地歷史糾結的詩意之作;展場中的一根香菸靜置於煙灰缸中,成為失語情愫的暗示性殘留。而在三年展開幕表演中,台灣藝術家林安琪則以自己設計燒製、具有強烈性徵形體的陶笛,與四位女性表演者共同演繹跨越性別邊界的自我/他者身體映射儀式《找尋迭馬哈霍伊的路徑》(Pswagi Temahahoi,2022),編造未竟的原住民酷兒神話。福斯特植物園(Foster Botanic Garden)裡,藝術團體藝術勞工(Art Labor)受越南高地音樂家啟發,搭設了露天大型樂器裝置《Jua─聲景中的聲音》(Jua–Sound in the Soundscape,2025),當眾人共同高舉雙臂搖動懸吊的竹筒以發出聲響,彷彿祈求的群舞。

金成桓,《致瑪麗・喬・弗雷什利》(2023)。展覽現場:「Aloha Nō」,第四屆夏威夷三年展(2025年2月15日至5月4日)。圖片提供:藝術家與夏威夷三年展。攝影: Duarte工作室。

金成桓,《致瑪麗・喬・弗雷什利》(2023)。展覽現場:「Aloha Nō」,第四屆夏威夷三年展(2025年2月15日至5月4日)。圖片提供:藝術家與夏威夷三年展。攝影: Duarte工作室。

在看三年展的過程中,隨著對夏威夷身份認同形塑歷程的認識,以及草根藝術社群所累積的文化抵抗經驗,一部分的我,逐漸放下心中反覆丈量作品美學形式的那把尺,更有趣的問題是如何叩問自己的位置:作為來自太平洋第一島鏈的島民,我從何處學習理論?又從何處付諸實踐?本屆三年展策展人提出的「Aloha Nō」的生產性正是來自於此:它既非一套已經完成的解方,而是一種持續在語言與身體、制度與島嶼之間調頻的工作。—[O]

Main image: 梅琳娜·阿魯莉·邁耶,《ʻUmeke Lāʻau:文化的療癒之器》,2025。展覽現場:「Aloha Nō」,第四屆夏威夷三年展(2025年2月15日至5月4日)。圖片提供:藝術家與夏威夷三年展。攝影: Lila L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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