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感应代替算法：评高雄市立美术馆群展“山演算”

“如何像山一样思考？“这句写在”山演算”（2024年8月17日至11月24日）展间墙上的诗句标题，总结了这场集结来自亚洲与中南美洲共18组艺术家的展览所打算探索的问题。“山演算”酝酿自2022年，策展人吕岱如当时正在智利驻留，与当时来访的智利策展人卡罗琳娜·盖斯洛赫凯拉（Carolina Castro Jorquera）都深受安第斯山脉原住民的”地物”概念（tirakuna）启发，展览也以此发展出一系列受不同物种身体与姿态带来的感知节奏。

迎面而来的是罗智信的最新作品《如果岩石保存被击碎的声音，污泥是否对通道还有记忆》（2024），一个仿佛放大版的耳蜗通道，邀请观众弯下身躯低头前进，感受空间如何被作品的造型收束，而观者的身体又能如何回应。若不细看材质说明，很难联想这无味如陶土般龟裂的材质是使用处理过的排水系统所收集的污泥。

通道另一端，黄鼎云与陈业亮合作的《半睡半醒，生死微微》（2024）提供观众躺下感受不同触感的各式织品拼接的空间。作品发想自动物冬眠时仍旧与环境持续互动的情境，观众也可以穿上枯木或真菌菌丝的衣服，或阅读时不时跳出如谜语般的提示，尝试像它们一样休息。不过更多的观众则是舒适惬意地躺在这件作品上面，观看另外两件透过影像呈现的作品。

奥斯卡·桑蒂安（Oscar Santillán）的《树难》（Treelemma，2022-24）画面由一句接着一句消散的AI生成诗句构成，透过系统侦测到世界各地所发生的森林火灾所触发。另一个占据展间的双频道投影《潮汐编舞》（Tidal Choreography，2023）是塔尼亚·坎迪亚尼（Tania Candiani）在爱尔兰的河口小镇驻村时，邀请当地居民共同游泳合作的作品。影像的视角时而随着水的波浪上下而动，时而又从空中俯瞰，影像伴随着盖尔语的田野录音，产生一种画面之外的韵律感。

这种韵律感也可以在康斯坦萨·阿朗孔特南（Constanza Alarcón Tennen）的影像《南美洲板块有空气的记忆》（Sudamericana Tiene Memoria del Aire，2024）中寻得：一群身着淡紫色长袍的表演者亲密地触碰彼此，或是吹奏的艺术家烧制的拟仿各种手势的陶器。这件作品的视角来自于阿朗孔特南更为宏观的想像——她将地震解读为纳斯卡板块与南美洲板块带有欲望张力地相互碰撞——展览空间里也同时悬挂着捡拾自花莲欧亚板块与菲律宾板块交界处的石块。

而苏郁心的《特殊水，复数》（2023）则是相对微观的区域水的视角。作品描绘了生产超过全世界半数晶片的台积电对于超纯水的需求对所在的新竹地区水文网路产生的压力与影响，而构成这个网络的溪流却充满着与其相遇之人的个人回忆。

康雅筑的《蓝色海灵》（2014）串联起了空间，这件分别悬挂在不同展间上空的作品使用蓝晒法转印收集到的海洋废弃物、生物骨骸，作品造型既像是飞鸟也像是魟鱼，两种理解产生对展览空间不同的理解。另一件四散各处的《观测仪》（2019）由法兰达·巴瑞托（Fernanda Barreto）创作，小旗帜般的布面上各自绣着各种天气学中表示空气移动的抽象符号，像是风速、气压线，而表现飓风的符号与加勒比海原住民象征神祇的符号相同，暗示了自然现象在科学与信仰领域中的双重意义。

展览作品选择不仅止于视觉与触觉，强调听觉互动的作品更多地是调动观众的身体去感受，妮可·勒希里耶（Nicole L’Huillier）的《那个大耳朵的》（La Orejona (XS)，2023）收集观众拾步而上所引起的各种震动，地面的、空气的，制造出无法被分开聆听的声音集合。艺术家组合lololol 的《修行》（2024）利用计算机科学中可用于理解递回与演算法效率的费氏数列，解构并编排成练功时的声景，让观众在行经狭长的楼梯通道时，以另一种方式聆听。

以诗的形式在墙上呈现的两个子题”将至的生成式未来”与”朝向代谢修复”，暗示着对开篇中展览提问的回答。不过，作品不必然分属于其中的子题，而修复也不见得在抵达未来后才发生，推翻线性前进史观与分类泾渭分明的阳刚性。

吴其育的新作《薄膜史：无主数据》（2024）以8厘米底片拍摄，透过伪纪录片形式探究日本统治台湾时期，垦殖政策下樟树作为底片材料的历史。作品以AI生成充满天马行空想像的樟树人影像作为结尾，搭配皇民文学代表陈火泉以专卖局的樟脑课职员为主角的小说《道》（1943），巧妙呈现出殖民遗绪、现代化进程与影像物质性交织的状态。

徐世琪的《宇宙急call》（2019）以伪纪录片的形式探索历史上数次疫病，假设其病毒源于外星。艺术家创作此作时，意欲反思 SARS 期间人们将病毒视为”他者”的心态，将疾病归咎于外部、陌生的存在。然而，作品完成后，COVID疫情突如其来，使这件作品如同一则预／寓言。

“山演算”的观展路径可以是一个回圈，作为时长最长的作品，余欣兰《背猎物的女人》（2023）接近70分钟的影像既是展览的起始也是收尾。这部片纪录了艺术家母亲作为太鲁阁族女猎人，同时突破性别禁忌又遵循原住民生活指引的gaya，有着与山林和生灵共处的智慧。

作为一个根基于生态女性主义的展览，“山演算”没有说教式地讨论殖民现代性与采掘式经济剥削，而是探索作品与作品之间如何留下可以呼吸与觉察的空间，用身体感官感受自然与物质如何在各种生命实体的生活与休憩之间反复循环。这个自然不仅是传统意义的风、火、地、水，也有透过这些物质创造的荧幕、图像、演算法、人工智能。如果能学会”地物”概念（tirakuna）不仅仅是各种名词指称的对象，还包括了伴随而来的有机的、文化的关系网络，我们才有可能想象展墙上的诗歌所许诺的”联网我们”（Wwwe），在递归中学会与万物共栖。–[O]

Main image: 吴其育，《薄膜史：无主数据》，2024。展览现场：'山演算'，高雄市立美术馆，高雄（2024年8月17日至11月24日）。图片提供：缓步动物。摄影：简豪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