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像與議題:2024臺北美術獎的敘事美學
By Elanor Wang – 20 January 2025, Taipei

邁入第四十一屆的臺北美術獎,一直是觀察年輕藝術家創作趨勢的指標。

站在邱子晏《曼德拉記憶》(2023)的展間中,面對以裸露木料搭建的場景,我一時不確定視線該落在哪裡。上方喇叭傳來街頭喧囂的環境錄音,不規則的牆面裝置映射出人來人往的影像。突然間,喧囂聲戛然而止,投影機的運作聲隨之響起,投射在木作結構上的畫面亮起,並透過鏡面散射開來。影片中,演員走出,開始唸起台詞,由此拉開序幕。在媒體裝置與場景調度一同將觀者帶入敘事的一瞬間,我可以理解為何本屆臺北美術獎(2024年11月14日至2025年3月2日)首獎會由邱子晏奪得。

邱子晏,《曼德拉記憶》,2023。展覽現場:2024臺北美術獎,臺北市立美術館,臺北(2024年11月14日至2025年3月2日)。圖片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邱子晏,《曼德拉記憶》,2023。展覽現場:2024臺北美術獎,臺北市立美術館,臺北(2024年11月14日至2025年3月2日)。圖片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曼德拉記憶》重現台南耆老鄭添文的故事。鄭添文表示自己曾出現在引發二二八事件的私菸查緝現場。然而,對於這場引發長達半世紀恐怖統治的1947年全島鎮壓行動,他的口述記憶卻和官方記載有諸多出入。

邱子晏以此為靈感,結合白色恐怖受難者黃榮燦所創作之版畫《恐怖的檢查——臺灣二二八事件》(1947),重新搭景拍攝出新版的歷史事件,探問無從證實的民間傳說作為歷史的另一種可能。

梁廷毓《斷頭河計畫》,2019–2023。展覽現場:2024臺北美術獎,臺北市立美術館,臺北(2024年11月14日至2025年3月2日)。圖片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邱子晏,《曼德拉記憶》,2023。4K雙頻道彩色有聲錄像裝置,12分12秒。圖片提供:藝術家。

形式上,或許脫胎自版畫媒材的特質,或是架空歷史與現實關係顛倒的暗示,邱子晏刻意將錄像左右翻轉,觀眾必須透過對面的鏡子才能正常觀看。但也因為必須透過鏡子,他人的停留與移動注定影響觀看體驗——彷彿歷史記憶被干擾而變得破碎,又像是觀眾被置身於歷史現場。這樣的狀態既回應了作品文本奠基在素人記憶的特點,也呼應了當代社會對於歷史記憶疏離的現象,觀看歷史同時也意味著對自我的觀照。

梁廷毓《斷頭河計畫》,2019–2023。展覽現場:2024臺北美術獎,臺北市立美術館,臺北(2024年11月14日至2025年3月2日)。圖片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梁廷毓《斷頭河計畫》,2019–2023。展覽現場:2024臺北美術獎,臺北市立美術館,臺北(2024年11月14日至2025年3月2日)。圖片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歷史記憶的回溯也出現在梁廷毓《斷頭河計畫》(2019–2023)和謝佳瑜《露露藝品社》(2024)中。意外發現祖先曾遭原住民「獵首」後,梁廷毓穿梭歷史文獻與北臺灣淺山地區田野考察,將其轉化成藝術創作與論文研究。而梁廷毓對於超自然的興趣也促使他將不同族群的民間泛靈實踐(包括他過去在自己展覽現場遭遇的靈異故事)重新塑造成攝影以及錄像裝置,並設計了繽紛的燈光,意外地令人聯想起神明廳的美學。

謝佳瑜的手法則輕巧可愛,以虛構的「露露藝品社」重新回溯臺灣的代工產業歷史,在展間擺置陶器、搜集來的現成物和仿造廣告般的紀錄片,同時在這些物件和圖像中暗示一種過時的「幸福家庭」價值觀,並以此對照提醒世代落差和社會變遷。

林彥翔,《迫降》,2024。展覽現場:2024臺北美術獎,臺北市立美術館,臺北(2024年11月14日至2025年3月2日)。圖片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謝佳瑜,《露露藝品社》,2024。展覽現場:2024臺北美術獎,臺北市立美術館,臺北(2024年11月14日至2025年3月2日)。圖片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社會議題是歷屆臺北獎皆會出現的主題,林彥翔的故鄉面臨桃園航空城的都市開發案,居民被迫遷移、屋舍廢棄傾頹。他在2022年和王正祥合作籌組長期計畫「空城現場」,拍攝下迫遷的景象、帶領外地人實地走訪,並發行實體季刊《空城現場》,以行動記錄變動前的最後場景。在北美館呈現的《迫降》(2024)中,林彥翔展示其攝影和採集來的殘磚片瓦,更以居民遺落的傢俱搭建成巨大的飛機,以錄像紀錄飛機在暗夜游走大園巷弄——都市開發正如對於未來嚮往的飛機般,持續地往前輾過原始聚落的痕跡,成為屬於他個人對故土的告別式,但又不落入自溺的窠臼。

林彥翔,《迫降》,2024。展覽現場:2024臺北美術獎,臺北市立美術館,臺北(2024年11月14日至2025年3月2日)。圖片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林彥翔,《迫降》,2024。展覽現場:2024臺北美術獎,臺北市立美術館,臺北(2024年11月14日至2025年3月2日)。圖片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何彥諺的《睡眠大廈》(2024)用幼稚園孩童的午後酣眠錄像和由藝術家兒時家具改造的陳設,製造了一個親切的展間。何彥諺連結兒童和青少年的腦波和地球,在鼾聲與潮汐的聲響逐漸合而為一時,逐步探究藝術家「以人體腦波解讀潮汐規律」的假設,試問人們的個體意識是否真的會被群體而影響。同樣以日常為起點,張靜雯在《容器》(2022–2024)系列中則以繪畫轉化疫情間的不安,與居住在城市集合住宅時那相似又相異的寂寥,將其上升到當代社會中的共同感受,從反覆又微小相異的圖像呈現出疏離和孤寂。兩件作品皆需要觀眾花點時間駐足理解。

最受觀眾所熱烈討論的作品是張哲榕的《父親的有機收藏:天地為棟宇,屋室為㡓衣,諸君何為入我㡓中?》(2023–2024)。張哲榕把父親經營的舊書攤搬到白盒子中,書本從地板滿滿往上堆成展場的牆面和展台——其展場之繁盛堆砌的細節,就如同作品標題的長度(引自竹林七賢的名句)。真正的奇觀實為他與父親的日常拉扯,桌上的藥單、四散的錄像和大圖輸出的論壇討論,昭示他個人的病與父親的囤物癖。張哲榕把自己大喇喇剖開,透過攝影、錄像和即興饒舌來和自己的雙極症達到平衡。然而,這樣的工作並非治癒,而是如同密密雜雜的舊書堆疊僅是動態平衡——就如同他和父親的關係般。這般揭露自我創傷,甚至帶點魯蛇美學的創作,既是近年部分藝術家的偏好,亦常常能喚起觀眾共鳴。然而,精巧拿捏自我情感並轉換成創作,實屬這件作品成功之處。

張哲榕,《父親的有機收藏:天地為棟宇,屋室為㡓衣,諸君何為入我㡓中?》,2023–2024。展覽現場:2024臺北美術獎,臺北市立美術館,臺北(2024年11月14日至2025年3月2日)。圖片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張哲榕,《父親的有機收藏:天地為棟宇,屋室為㡓衣,諸君何為入我㡓中?》,2023–2024。展覽現場:2024臺北美術獎,臺北市立美術館,臺北(2024年11月14日至2025年3月2日)。圖片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相較以往不乏感官主導的作品入圍,本屆臺北美術獎展覽似乎特別一致地呈現了藝術家細緻探索歷史記憶和社會議題的美學訴求,其中多數人使用錄像作為敘事的核心媒介。即便如阮柏遠的《我簡單地愛著那些被誤解的數位物》(2023)以沈浸式的影像裝置探討虛擬主播的議題,他的呈現也不僅侷限於身體感官的調動,同樣探索了虛擬主播作為數位物的條件。值得注意的是,虛擬主播的社會症狀維度,也讓人想起不遠處張哲榕的創作。這些作品無意間為展覽塑造出一種富有整體感的氣質,通過多樣化的觀看節奏,為調查性與敘事性提供了不同的解讀模式。—[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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